空罐头

杂食。同人居多,偶尔写点原创
奇怪的东西见归档子博客,具体见上方的注意事项

成为家人吧(言切)(完结见传送门)

我完结了!!但是超字数了一篇放不下,这是PDF:http://vdisk.weibo.com/s/tvUrC_Wfw2Sl/1376485793

还在看的吱个声嘛>< 


  【一】

  卫宫切嗣咬着烟,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花了两一天时间把这间公寓彻彻底底翻遍,只找到现金,银行卡,一些包装食品。没有相册、日记、录音或者小便签,没有多余的饰品、家具,这地方简洁得像个旅社,看不出主人的一点痕迹。加上藏武器的暗格,切嗣能确定这是自己的住所。

  可他的确半点不记得这里。

  实在是件滑稽事,凌晨他在卧室醒来,熟门熟路地去厨房倒了杯水。卧室,走廊,厨房,然后清醒过来,盯着从未见过的墙面发呆。

  比公寓更奇怪的是自己,让他多次捡回一条命的敏锐感官如同包裹进粘液,在醒来这么久后才发现异常。他感觉腰酸背疼,手脚乏力,像台被遗忘多年的机器。脑袋没有戏剧化地剧痛,只有带着晕眩的空茫。

  两天,速冻快餐包装上显示,超过保质期的时间。

  一年六个月零七天,卫宫切嗣记得的最后日期,和电台报时上相差的时间。

  “咚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

  切嗣犹豫片刻,走向门,笔状手枪藏在指尖。门外的人极有耐心,叩门三次后便没了动静,好像笃定会有人开门。

  “切嗣。”

  卫宫切嗣打开门,突然接受光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只被扔到太阳底下的猫。他的视线只能对上对方的肩膀——门外的人高大得像一堵墙,而且似乎就贴在门面上,接近得可怕。切嗣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人顺势走进来,关上门,打开玄关的灯,比切嗣看起来更像此间主人。

  “你没事了?”那人自然而然地说。

  棕色眼睛盯着切嗣,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锁定。棕色头发、神父打扮的青年,过于结实的身体裹在法衣里,硬是把它穿出了武斗袍的风采。面部缺乏纹路,像雕塑一样缺乏表情。

  这样一个人,在刚才开门的刹那笑了。嘴角扯动面部肌肉,眼睛微微眯起,像微风掠过湖面,波纹刚刚荡起就消失。如同一尊刚学会微笑的石像,或是在灵堂上不幸想到趣事的牧师,遏制不住的笑意钻出层层硬甲,刚一露面就被压下。

  卫宫切嗣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又来了?”没等到切嗣回答,那人叹气,“我是言峰绮礼,你目前的……合作者。”

  事情太过奇怪,反而不必伪装。切嗣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皱起眉头。

  “这次忘记了多少?”

  

  自称言峰绮礼的神父给他端来了咖啡。

  卫宫切嗣啜饮着黑咖啡,里头一点料也没加,正是他习惯的那种。但他一点也不想感谢反客为主端来咖啡的人。

  “你说我从一年半以前起开始和你合作。”

  “是的。”

  “我失去的时间刚好是一年半。”

  “真不幸。”

  “你想让我相信你。”

  “没错。”

  “而你告诉我你是个外星人。”

  “是的。”

  “所以,我在那一年半里加入了黑衣人?”

  “那是什么?”言峰绮礼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像个好学生一样提问,“人类对穿着黑衣的杀人者的称呼吗?”

  卫宫切嗣叹了口气,几乎想要揉揉眉心。花大精力挖出我却派这么个家伙来商谈的组织,一定脑袋短路了。

  “我还有很多要学。”绮礼谦虚的说,“毕竟我才来地球一年半。”

  卫宫切嗣把脸埋进了手中,“外星人”耐心地看着他。

  “你需要我做什么?”

  “已经完成了,不提也罢。”绮礼脸上闪过开门时的微妙表情。

  “为了处理地外侵略者和你合作,在战斗中不断记忆错乱,最后一起将威胁抹杀?”

  “是的。”

  “中二少年才看的励志剧情。”

  “但你想要世界和平。”

  滑稽。死在切嗣手下的人一定会大笑,维护世界和平?你不如说他也是个外星人呢。谁都知道外道杀手没血没泪,对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也不心慈手软。没有爱好,没有亲人,连授业恩师都能毫不犹豫杀死,没准儿杀戮就是他的嗜好。正派人恐惧,同行们厌恶,这是个机械一样冷酷的人。

  卫宫切嗣抬起头,对上一双浊水般的眼睛。死人一样,死物一样,披着人皮的东西无比笃定的说,某个杀手想要世界和平。  

  荒诞。

  他答对了。

  “已经结束了。”绮礼说,“只需履行你的承诺。”

  切嗣猛然回神,警惕地皱眉:“什么承诺?”

  绮礼垂了垂眉毛,露出个不成功的受伤表情:“让我搬过来啊。不能一失忆就赖账,切嗣。”

  “首先,证据。其次,是‘卫宫先生’。”

  “我都把行李拿来了。”此时切嗣才看到一大一小两个手提箱,大的还被放在窗台。

  “这不是证据。”

  “为何不相信我们的友谊呢?”

  “我不会在短时间里交来历不明的朋友。”尤其是你,让我浑身发毛。

  “好吧,又一次。”绮礼遗憾地说,“卫宫。”

  “抓错重点。证据,或者出去。我自己能弄清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答应教我,我答应保护你。”

  “哈。”

  “这是始乱终弃。”

  “您得先学好人类语言。”

  自称外星人的家伙有一身非装饰性的肌肉,一米实在是糟糕的距离。卫宫切嗣漫不经心转着“笔”,右脚状似无意地敲击地面——一天的时间并不只用来寻找,还习惯性地加上了一些小玩意儿。

  一旦来人的肌肉绷紧,发难前他就会被炸断双腿。

  “咔哒。”手提箱突然发出声响。

  绮礼转了头,似乎刚想起什么,站起身。

  “别动。”切嗣直接瞄准了脑袋,“那里面是什么?”

  “唔……我儿子。”

  “什么?!”切嗣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儿子。”

  大型行李箱左右摇晃,像一枚有幼兽破壳的卵,咔咔一阵弹开合扣,居然真掉出个活人。大概八岁左右,身体蜷缩着被装在箱子里的小孩辛苦地展开手脚,大口大口呼吸起来——老天他被装了多久?

  被关得软绵绵,像一团无骨生物的男孩好歹挣脱出来,却因为头昏脑胀一歪便向外倒去。窗没关!十七层!切嗣一个箭步冲上去,险险抓住他的脚。

  行李箱从身边掉落,在地上摔成几片。

  不对劲。

  仅仅是大步奔跑肺部抽痛起来,心脏沉闷地搏动,却无法将血液送向手足。伸展开的躯干中内脏像被强行摊开的湿纸,胡乱粘连在某处,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视线都一片模糊。切嗣只能用尽全力抓住手中的人,让自己卡在窗台上。

  一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连他带孩子一道捞起来。他又喘了好几口,才能重新站稳,对上距离又缩短了的不速之客。他居然没发现这人何时接近的。

  “松手。”

  绮礼不动,直直看着切嗣的手——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还提溜着孩子的脚踝,让孩子抬着只脚,半悬着躺在地上。切嗣尴尬地松手。

  男孩收脚正坐,像个得道高僧一样缄默。切嗣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担心他是不是被吓傻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挥动的手,抬头注视切嗣。

  “嗤。”

  这声嗤笑在奇怪的气氛里格外明显,切嗣回头瞪了绮礼一眼,意识到他又在微笑。头两次预演活动了他的脸,让他终于笑得像个人——即使依然令人打颤。

  “他被装在手提箱里。”

  “早上放的。”

  “你说他是你儿子。”

  “显然。”

  不,拐卖儿童都不会这么草率,切嗣想,一个守法公民应该立刻报警,即使如同绮礼所说这里存在“显然”的亲缘关系——没见过这么相似的父子,男孩的脸被箱子压出了扁平的压痕,但棕色头发、眼睛,眉眼的形状,比成年人柔和的轮廓,或是那种摔进地狱都不会改变的沉着气质,都和绮礼一模一样。

  如果言峰绮礼不是个外星人,他一定是个精神病。

  “我是来履行诺言的。”绮礼说,“而现在你需要我的帮助。”

  就像是提醒,他始终没有松手,可怕的压迫感通过铁钳般的双手传过来。与之相对的是像被强制解冻的内脏,切嗣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没有胜算。

  那个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上切嗣的另一只胳膊。

  室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如果没有那只小手,这一切都挺好办。面对不可抗拒的威胁,适时低头符合切嗣的生存规则,他只需要同意,弄下那只手,乖乖听话并为今后给威胁者一枪做准备。一米八以上的神经病?好办。一米三一下的幼童?见鬼。

  这孩子抓得不紧,只是轻轻搭着,随便一动都能把他甩脱。他静静注视着切嗣,潭水般的棕色眼睛里还能看见好奇与渴望,远没有父亲那样深不可测,睫毛微微颤抖,似乎担心一眨眼就会把人看丢了。老天,谁忍心呢?切嗣产生了自己被一直幼犬叼住裤脚的错觉——而且这只幼犬还刚刚被人从肚子上踩过。

  他忍不住蹲下,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孩子的双眼一下子睁得滚圆,又惬意地闭上眼。

  “你没事吗?”切嗣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声音说。

  “他没事。”

  他瞬间收起和善表情,阴森森瞪了绮礼一眼。

  “差别待遇。”绮礼嘟哝着。

  切嗣又揉了一把男孩(摸起来像软羊毛),向后退了两步,“你们可以住下来,左拐是客房。”反正就当多两个个房客。

  言峰绮礼点头,抓起男孩的脚向客房走去。

  “你在做什么?”

  “去房间。”

  卫宫切嗣盯着绮礼的手,被倒提的孩子脑袋磕地,双手垂在两边,安静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或者正准备埋下去。

  “可是你刚才不是这么做的吗?”

  切嗣看着对方茫然的脸,啪地闭上嘴,抱起孩子放到沙发上。

  他简直要相信“外星人”说辞。

  

  【二】

  所有的联系都已经切断。

  曾经的代理人失去联系,作为杀手的卫宫切嗣已经销声匿迹超过半年,扫尾工作虽然仓促,却的确是自己的手笔。说来好笑,因为太过谨慎而避免记录、联系的结果是,缺失了一年半记忆的自己,彻头彻尾一无所知,孤身一人。

  身体状况稍微好了一点,但远远没有恢复原状。简直像加速衰老了一样,因为年轻和意志被压下去的旧伤统统复发,身体衰弱,连原来一半的实力都无法发挥。借着重操旧业寻找线索的路被切断了,甚至还要加倍隐藏,当心被仇家发现。切嗣挫败地发现言峰绮礼所说的“保护”并非虚言。

  但这从不意味着,切嗣会乖乖缩在家里。

  订下公寓是在一年以前,住入时间则在半年之后。查找证明毫无破绽,使用的证件是25岁的归国自由职业者,大约两年前制造的身份。若无其事地以公寓为中心四处闲逛,路上没有人打招呼——意料之中,缺乏好奇心的冷漠邻居向来是卫宫切嗣选择地段的标准之一。

  “我上次买的是哪种?”切嗣露出苦恼的样子,对店员指了指烟。

  “您……?”店员露出了空白的神情,旁边一位迅速推荐起哪个牌子来,意图打破不记得客人的窘境。

  周围的便利店没有一人认识他。在没有活儿干的半年里,他是因为什么不留下任何踪迹?

  卫宫切嗣焦躁地吸了口烟,几步走进小道,在路边停好。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毫不掩饰地跟了上来。

  “我没让你跟着我。”

  “我得保护你。”

  “……只是买包烟。”

  “明白了。”

  “为什么拿着行李箱?”

  “卫宫先生又不是头一回买烟买到邻国去,我得先做好准备。”

  高大的棕发青年依然穿着突兀的神父装,银色十字架挂在胸口,漆黑法衣被穿出十足的压迫感。他的右手拎着又一只大手提箱,若非切嗣亲眼看到之前楼下碎片,一定会怀疑原先那只行李箱耐摔无比。切嗣正想说话,忽然眼尖地看到箱子抖了抖。

  “等等……它是不是动了?”

  “是啊。”

  “你该不会?!”

  言峰绮礼打开箱子(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缝隙间蜷缩的男孩抬头看着切嗣。

  谢天谢地周围没人看到,纵横十几年,从未留把柄,留下无数无影传奇的退役杀手卫宫切嗣,不必因涉嫌拐卖儿童被揪送警局。

  “先回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如果想知道更多,为什么不问我。”

  卫宫切嗣扯了扯嘴角。

  “你不相信我。”绮礼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我更相信自己。”

  “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卫宫切嗣吐了口烟,高大的家伙被烟呛到了,憋出一张滑稽的脸。活该。杀手抿嘴,把笑容藏起来,装作没看到地又抽了一口。

  这回风换了方向,向下吹去,高海拔的神父终于缓过气来。位居下方的箱子一震,剧烈地上下起伏,传来闷闷的咳嗽声。

  切嗣尴尬地掐了烟。

  “差别待遇。”绮礼悻悻道。

  

  他们的对阵地点又回到家里,卫宫切嗣和言峰绮礼相对坐着,箱子里的孩子坐在沙发上。卫宫切嗣犹豫片刻,递给他刚买来的牛奶。

  绮礼看着他。

  “厨房里还有白开水。”切嗣被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绮礼叹了口气。

  两人大眼瞪小眼,又重归沉默。言峰绮礼的嘴角又跳了一下,不知想露出什么表情,令切嗣产生了那张脸说不定会掉下来的错觉。

  “为什么穿成这样?”

  “因为我是个神父。”

  “同时你是个外星人?”

  “种族与职业无关。”绮礼庄严地说。

  咔嚓一声,那孩子咬掉了瓶口。切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茫然地眨眼,咀嚼起来。

  “不,那个不能吃!”

  前杀手手忙脚乱地抢下没头牛奶,从孩子嘴里挖出若干碎片,谢天谢地没有吞下去。男孩温顺地任由切嗣摆弄,只在被反复检查咽喉时舔了舔他的手指,做出微妙的吞咽动作。

  “那个也不能吃。”绮礼遗憾地说。

  “他多久没吃东西?”切嗣阴森地看着绮礼,“如果嫌累赘就送去教会、孤儿院,你到底打算拿他做什么?”

  已经是虐待的范畴了,他能努力无视这个疯子把孩子装在箱子里的举动,却无法看一个无辜的生灵被随便虐待致死。

  “他只是不太会,要学习新东西并不容易。”绮礼说,“如果送进孤儿院,人类没法照顾好他。”

  “妄想症也要有个限度。”切嗣甩给他一张纸,上面是某个男人的详细血液分析报告,结果是【健康】。

  “你什么时候取的血?”这一次绮礼倒像是货真价实的惊讶。

  “没必要知道。”

  “啊,半夜碰到你的时候对不对?我还以为扎手的东西是胡渣呢。你比我想象中有精神多了。”

  “闭嘴。”

  “可是,普通血样报告不能说明什么。”绮礼扯回话题,“每年有成千上百的人原因不明的死去,此前他们还都是‘健康’的普通人。”

  “的确。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医院好好看一看?”

  意识到无法说服对方,言峰绮礼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某页递给他。卫宫切嗣接过它们,眉头无意识皱紧。

  本子上贴着剪报,讲述了一年半以前某地陨石坠落的消息。偏远平静的小镇因为陨石吸引了大量研究者和游客,随之而来的是血腥杀人事件,以陨石为崇拜对象的邪教成员汇聚于此,造成了一系列令政府头痛万分的破坏。最终某个疯子捆绑了一堆炸弹和他的陨石神共赴天堂,邪教成员们纷纷像发疯的旅鼠冲进爆炸范围,这个后来被证明只有致幻辐射的奇怪陨石,就这样拉着几百条人命归于沉寂。

  突然出现的疯狂邪教?糊弄普通人是够了。

  “那是我们遇见的地方。”绮礼说。

  卫宫切嗣盯着剪报,言峰绮礼盯着看剪报的人。看剪报的人眼珠微微转动,似乎正认真阅读资料。

  事实上杀手先生早看完了,他正在思考,或者酝酿什么突如其来的行动。卫宫切嗣太习惯制造伪装,就像醒来后第一反应是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做出重入浅眠的样子一样,已成为本能。而装作被伪装成功欺骗对此一无所知,则是技高一筹的有趣消遣。言峰绮礼很轻地挑了挑嘴角。

  “先把他送去寄托学校。”切嗣收起本子,突然比划了男孩一下。

  “但是他离开我就会死。”

  “什么?”

  “我们是外星人。”言峰绮礼一脸平静,摆明连借口都不准备编。

  卫宫切嗣起身就走,不打算再和神父扯皮。他怀疑这小鬼有点自闭症,但横竖不关自己的事,做爹的都不着急,也没必要再说什么。带着就带着吧,还能稍微照顾一下。

  小镇离此地不远,开车不过几天时间。车库里有辆很久没开的车子,稍微处理一下就能开。

  “我们恐怕没有证件。”神父补充道。

  “这个我会处理。他的名字是什么?”

  “言峰绮礼。”

  “我是说他。”

  “……Kirei Kotomine?”

  “一模一样?”

  “他是我生命的延续。”

  “所以你甚至没给他取名字?!”

  “名字是言峰绮礼。”神父又一次露出【人类真难以理解】的困惑表情。

  切嗣深吸一口气,随便打起字——即使是制作假身份证,切嗣也不会省事到做出父子姓名相同的玩意儿。

  “等等!如果非要区分,”绮礼勉强道,“那就绮丽吧。”

  “……”

  最后的结果是【言峰仪礼】,那孩子长大后应该不会憎恨父亲。

  

  【三】

  第五天傍晚他们找到了公路边上的商店。小镇距离这里很近了,周围越来越荒凉,这是他们今天遇到的头一个卖东西的地方。

  卫宫切嗣从车上下来,kirei爬过驾驶座跟着下车,切嗣拍了拍他的头,表扬他的安全着陆。

  最开始kirei(姑且这么叫这孩子吧)坐在后排,言峰绮礼坐副驾驶位。但是首次下车休整就发现座位上不见人影,小男孩不知为何弄开了保险带,在哪个刹车中滑到座位下,谙熟地抱着脑袋缩成箱子状。于是只能把孩子放到前排。

  “不觉得副驾驶位坐两个人太挤了吗?”绮礼问。

  “是吗?那么你坐车顶上去。”切嗣不打算让这种危险分子坐自己背后。

  “你看起来想向我脸上来一拳,为什么?”

  卫宫切嗣用行为表达了“懒得理你”。

  他们走进公路商店,里面只有个无聊得快要睡过去的店员。这个胳膊上纹着锚的瘦子对来客充满兴趣,一打听到他们的目的地,就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来。

  “你们要去那个地方?”

  “哪里?”

  “还能是哪里?除了那块破石头那片废墟还有什么好看的?嗨,一年多前你们这样的家伙一天能看到几十车。那段时间一个月的收入能顶现在一年……”

  “现在生意很差?”

  “比那事儿之前还差。差透了!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听着棒球转播,就是去年那支队,可带劲的哥们……咳,只听远处‘轰!’的这么一响,你猜怎么着?嚯!半个天空都红了!一窝蜂涌过去的蠢货屁滚尿流地跑回来,天知道有多少就交代在那里了!”

  “此后就没人来了?”

  “倒也不是……总有几个胆大的家伙不是?去碰运气探险的人多啦!结果十个活蹦乱跳的过去,八个痴痴呆呆回来。说是陨石有辐射,没死的人都赶快收拾收拾逃命去。只有老巴蒂那个弄坏脑壳的家伙还抱着他的破屋子不走,等着埋在那里吧!”

  店员脸上的幸灾乐祸远远超过恐慌。

  

  天彻底黑下来时,车子终于驶入小镇。“老巴蒂”的屋子相当好找,在一片漆黑的屋影中,唯有这一间灯火通明。运气不错,是间旅社。

  他们走进旅社,光头白胡渣、像头牛一样壮硕的老头在柜台后面抖着脚看电视,看到有人进来也只抬了抬头。

  “再晚点就满员了。”他有些得意地说,“这儿一直很忙。”

  “一间房。”言峰绮礼说。

  “两间。”卫宫切嗣不动声色地扫了扫空荡荡的旅社。除了他们和老头,只有个戴着眼镜、会计似的年轻人坐在一边,面前摊着账本。

  “到底几间?”公牛咔咔地挠了挠脖子,不耐烦地说。

  “两间。”

  “一间。”

  他们对视了一眼。

  “有事要做。”

  “我可以帮你。”

  “我不习惯合作。”

  “现在可以习惯起来。”

  “两间。”卫宫切嗣掏出钱和证件,递给老巴蒂。

  kirei向切嗣走近了几步,抓住他的风衣下摆。切嗣犹豫片刻,右手搭住孩子的肩,往身边靠了靠。绮礼自然而然地贴了过来。

  “一间。你看,我得照顾他。”

  “操这群该死的……”老头痛苦地抽了抽眼睛,扭头对年轻人吼道,“佐伊!”

  “一间房,一楼三号房间,适合……”佐伊把三人从头扫到尾,干巴巴地说,“家庭居住。”

  当卫宫切嗣打开房门,他终于知道什么叫“适合家庭居住”。一进门就看到一张大床,足够两个绮礼在上面打滚(真够大的),位居房间正中,仅有一张。显然一个孩子不在计划中。

  “隔音不错。”绮礼视察归来,补充道。

  “休整一下,明天我们去陨石坑。”切嗣说,然后走进浴室。

  两个绮礼站在外面听着水声,眨眼的频率都一样。

  “他是不是越来越不听我说话了?”绮礼忧郁地说,“他甚至没对睡一张床表示不满。”

  kirei看着他,眨了眨眼。

  “好孩子。”绮礼说。

  

  他的肋骨在痛。

  胸腹交界处,最下一排的位置,拥抱着内脏的半环状骨骼剧烈疼痛,连带胶合着的肌肉、脊椎、神经,一阵乱窜的痛楚。

  “麻药不足,忍着点小子。”

  他张开嘴想说话,语言却化成一长串呜咽。他听到锉刀锯断骨骼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由骨骼传导入耳的断裂声听起来像伐木。“烫……”他模模糊糊的说,“冰、好冷……”

  “因为你在发烧,傻瓜。”一块湿布蒙上他的上半张脸,让闪烁的灯泡离他而去。他终于能陷入昏睡。

  记忆中是这样的。

  可是那块布蒙上了整张脸,呼吸被湿布拢住,灼烫的肺完全没法得到空气。他拼命挣扎着抬起手,扒开脸上的布,鼻腔里涌入尸体的气味。

  “那是盖在我脸上的布,忘了吗?”

  “比我好多了,你看,我连尸体都拼不起来。”

  “因为孩子长大了吗……”

  “孩子长大了啊……”

  卫宫切嗣跪在停尸床上,呆呆看着一身是血的男人与尸块拼成的女人。女人缺了半颗头,好在不妨碍她抽烟。

  他看到kirei站在床边,定定举着枪,一眨眼又变成了年少的自己。开枪前的自己看起来和那孩子真像,眼神平静无波,手臂不曾颤抖,做再荒谬的事都能一本正经。这可是天赋呀。那个女人,在没被炸成碎片的时候,曾经这样说。

  “长大后反而这幅样子。”

  “一点都不可爱。”

  “想这么多东西太累。”

  “是啊,本来能发挥出来的能量全被压制浪费了。”

  “这么过分的事情都做了,还在担心什么呢?”

  卫宫切嗣的视角时不时转换,有时他是床上的成人,有时又是拿枪的孩子。两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不同时期的自己,孩子像刚磨好的匕首,而成人已经黯淡无光。

  “已经不行了的话……”他说。

  “没办法改变了的话……”她说。

  “梦想就无法实现了……”

  “除了奇迹无法实现了……”

  “我们白白死去了……”他们说。

  “你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孩子扣动扳机。

  

  卫宫切嗣是被压醒的。

  抱着膝盖蜷缩起来的孩子向切嗣那侧偏倒,毛茸茸的头颅靠在他胸口,双腿刚好压在肋骨上。缺失一对肋骨的位置,外来压迫很轻易地陷入腹腔。

  他被压得胸口发闷,小心翼翼往后退了退,男孩不适地磨蹭着床单,无意识又粘上来。切嗣轻轻呼了一口气,没有再把他推开。

  一个冰凉彻骨的梦以后,有个暖和的东西在怀里,感觉实在不错。

  然后切嗣看到一双眼睛,在kirei背后盯着他。

  以丝线作触发机关,最难发现的不是黑色,而是不易反光的灰色——切嗣没来由回想起这个。那双棕色的眼睛快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像黑洞一样暗沉,冥府一样只容许吞噬。要是卫宫切嗣仔细瞧过自己的眼睛,他一定会觉得这与自己的很像。

  “睡觉。”切嗣说。他没精力惊吓与辩驳。

  绮礼的手忽然往切嗣脸上抹了一下,弯起手指,磨蹭上面的水迹。

  “闭嘴,睡觉。”切嗣哑着嗓子闭眼。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言峰绮礼咧开嘴笑了。

  

  【四】

  卫宫切嗣没有长黑眼圈。

  一夜无眠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何况他一直不算健康,眼下淡淡的青色与下巴上的浅青一样,就没有消失的时候。

  他的眼皮有点肿,显然不是因为失眠。言峰绮礼若有所思的神情让他相当烦躁,只能匆匆抹了把热水,指望把一切痕迹都抹掉。真奇怪,起码几年他没有哭过——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想说说你的梦魇吗,孩子?”

  卫宫切嗣慢了一拍才意识到绮礼在和自己讲话,此人交叉着双手,俨然进入了神父模式。

  “想说说你的母星吗,神父?”切嗣反问。

  “事实上,我没有回去过。”

  “哈。”

  “我是被遗落在外的信徒,在异土生长,经历人世苦楚,等待我主召唤。”

  “如果你依旧未蒙召唤,我也不介意提供帮助。”

  “先解决梦魇和哭泣的问题吧,天主怜悯世人。”

  “要是你没笑,这话听起来还有百分之一的可信度。”

  “啊,是吗……我一般能忍住。”绮礼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们在清晨驱车前往郊外,陨石坑离小镇不远,在高处可以看到以它为中心的废墟,圆形大坑的灰色与外界强烈对比,像有人往地图上摁灭了一支烟。

  【欢迎光临XX小镇,这里风景宜人,居民热情好客……】

  【想要见到神奇的陨石吗?想向天外来客致敬吗?快来XX小镇……】

  卫宫切嗣丢下两份介绍册,只撕下了地图的部分。小镇就像淘金热后留下的死城,介绍手册基本失去作用。现在看来,地图也没多少意义,爆炸将周边地形又毁了一次,就像历经地震,地形和标志物都被夷为平地。

  也不是全然平地。

  中心处一个大坑,像一只斜插进地下的碗,碗口突出,被敲出若干豁口。那里原来应该有攀爬的扶梯,如今只剩下粗糙痕迹,很难进入坑底。

  切嗣绕着大坑开了一圈,把车停在较为平缓的那一面。他走到边缘蹲下来,盯着平滑的坑面,戴上塑料手套,抓起一点岩石碎屑。

  言峰绮礼蹲在他旁边,装模作样地抓起一把沙土。kirei看了看他们,排在后头抓起第三把。

  “发现什么了吗?”切嗣说。

  “土里……”绮礼盯着指尖浮尘,“有东西。”

  “没错,一氧化二氢。”

  “巨大进展?”

  “人类通常叫它水。昨天这里下过雨。”切嗣站起来,把手套团成一团塞回塑料袋里。

  冲击坑直径只有上百米,算是个小巧的陨石坑,但是坑内深度也至少有六七十米。“碗沿”处相当陡峭,满是高压石英,底部一片泥泞(大概是拜之前的雨所赐)看不清具体。

  言峰绮礼极其自然地站起来,继续摆出圣职者无懈可击的脸:“我们不下去看看吗?”

  “现在没……kirei!”

  男孩重复了初见那天发生的悲剧,他企图站起来,身体前倾,脚下一滑。慢镜头如此:kirei没站稳,切嗣发现险情,kirei重心前倾,切嗣两步窜上前,kirei的双脚滑向地平线以下,切嗣撞上了中间的绮礼,kirei掉落。

  卫宫切嗣脸色铁青地向坑中探头,男孩脸朝下趴在坑底,棕色头发和泥混杂在一起,看不出有没有受伤。“kirei!”切嗣向坑底喊了一声。

  “哎。”言峰绮礼说。

  切嗣刷地转向他,眯起的眼睛跳动着雷云——上次这种脸色还是五年前呢,引发这张脸的罪魁祸首在自家堡垒里屁滚尿流地被掀了天灵盖。

  “你刚才,”这人一气得发疯就会咬着牙齿嘶嘶发声,像只烫了舌头的猫,言峰绮礼想。“故意挡在那里。”

  “你知道有种猫科动物吗?当它们想训练幼崽它们会……”

  卫宫切嗣转头就走,准备去拿车里的工具。

  “不必。”言峰绮礼一把搂(抓,卡,勒)住他,右脚跟一蹬地面,瞬间冲下陨石坑。

  神父神色镇定,方向稳定,从容得像溜冰,只是滑道颇陡,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就到了底下。啊,收回前言,着地瞬间言峰选手怀里的物件嗖地飞了出去,脚踏泥泞场地,优雅地撞上坑壁。

  不会这么老套吧?卫宫切嗣无意识抱怨,因为头部重击无法抗拒地陷入晕眩。

  

  眼中闪过跳动的画面。

  尸体。血。闹哄哄的人群。

  神父握住十字架的手。“卫宫切嗣……”

  蠕动的阴影,“砰!”,要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你这个愚蠢的外道所有人停下不准动你会把我们害死不!蝉在生命的最后一夏喧闹。

  巨大的,令人作呕的……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恐惧和绝望。

  

  卫宫切嗣大口喘气,看到面前三步处的阴影。

  “过分。”言峰绮礼抱怨,指了指肋间的匕首。

  “知足吧。”切嗣说。若非言峰绮礼反应快,抱紧他的瞬间就会被扎穿胸膛。哪个傻子会突然抱住杀手?

  “你可真中意心脏。”神父意义不明地抽了抽嘴角,表情与其说痛苦,不如说兴致盎然。切嗣和他保持距离,径直向kirei走去。

  从底部往上看坑的深度更大。

  周围都是被高温冲击挤压得坚硬无比的岩石,没有上爬落脚点。手机信号受到干扰,手表停止转动,更别期待有人路过帮上一把。唯一值得高兴的是kirei没有明显伤口。

  切嗣把男孩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连个破口都没看到。不知道有没有脑震荡和内伤,他没叫疼……切嗣猛然顿住,想起他被父亲拎着脚拖向房间时一样平静的表情。

  “要是痛就说出来?”

  kirei盯着他。

  “kirei,你能说话吗?”切嗣竭力摆出最友善的神情,因为长时间木着脸,此时看起来更像面部抽筋。

  “话?”kirei说。

  “……唔,很好。”

  “我受伤了。”言峰绮礼拔出刀子展示给切嗣,扯了扯透出不清晰血迹的法衣。

  “你不该这么把它拔出来。”切嗣皱眉,出于最大化利用力量考虑,向绮礼走去,“把衣服脱掉。”

  言峰绮礼按着伤口,惊讶地看着他。

  “脱掉!”

  “好吧……真是出人意料。”神父嘟囔着解开法衣,然后是腰带。

  “……你是个神父?”

  “新教。不禁止同性恋和结婚。”

  卫宫切嗣接过刀子,对准绮礼胯下,直到他重新系好腰带。

  这个人幸运得不可思议。切嗣处理着伤口,发现内脏毫无损伤,骨骼安然无恙,肋间动脉也没有被波及。除了部分血和疼痛,那一刀并没有带来太大伤害,是因为特殊法衣还是绮礼本身的技巧?如果正面与此人交锋,胜算或者逃脱率有多大?

  “那里好像有东西。”绮礼指着坑的中央,突然开口。

  切嗣抬头,望向中心处的突起的地面。大约高一米左右,直径不超过四米,半弧形的地面突起,和周围看起来有些不同。

  就像一滴水滴入水面,除了能砸出小坑,还能瞬间制造出坑中心的弹起一样,陨石坑底的岩石在受到巨大陨石轰击后,由于应力释放而产生一定程度的回弹,一些大的陨石坑底部常出现中央隆起的状况——这是说“大的”陨石坑。方圆几千千米、至少一千多千米的陨石坑才有这种岛状隆起,此处小小的百米小坑,绝不会有这种地形。

  那里面是什么?

  “站在这里别动。”切嗣对kirei说,慢慢接近中央。他的右手握着枪,一步后滑入潜行状态。

  潜行,不是游戏中盗贼灵异地消失。他像个寻常的散步者悠然迈出脚步,身体完全协调,每一块肌肉随时都能做出最佳反应。脚步声无法辨识,一切仿佛融入背景,即使在毫无遮蔽物的坑底存在感也稀薄得像粒石子。这是属于刺客的技巧。

  在“瘤子”外六米处切嗣不在前进,他绕着中心速度不变地走圈,视线不集中在任何一点,而是散乱游移,避免任何被注视的东西产生被关注感。他脑中不断描画着突起物的受力形态和形成外形,不自然感始终挥之不去。

  只有质量较小的陨石才能留下冲击体……研究价值较小,对游人开放,现场展示陨石……陨石本身在恐怖事件中毁灭……

  脑中闪动的资料画面停留在一副模糊的照片上,方正玻璃柜正位居坑内中心,玻璃展台下的地面分明平坦如周边。切嗣呼吸一滞,圆融的行进出现了破绽,奇怪的联想出现在他脑中:沙漠里诱捕猎物的沙虫,在陷阱中央显现圆弧形身体。

  切嗣猛然向后一摔,原来站着的位置出现一个大坑。从天而降,不,从脚下刺出的土色尖刺瞬间离地十多米,一不小心就会出现15世纪罗马尼亚穿刺木的奇景。他对着尖刺连开几枪,借着后座力往后窜。

  那东西又落下来,切嗣堪堪挪开自己的脚,地面震动得他几乎摔倒。它轻易碾压过子弹,起重机一样重重砸下,烟尘扬起笼罩坑底,可见度比起风的戈壁滩还低。切嗣只能狼狈地跑出“之”字,一次次与被打成肉饼或串成串烧擦肩而过。

  如果没有推测错,只要……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切嗣屏住呼吸向右一滚,勉强躲开又一击,闭眼凭直觉向边缘前进。突然头皮传来轻微刺痛——那是有什么高速扑来的危机感。

  还可以加速!还可以躲!这么想着他微微一动,被突如其来的剧痛一口吞下。

  

  痛。

  异常者。

  如果不抓住……就会毁灭,所以即使死也……

  披着人皮的……

  必须杀……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高速接近的东西,砸下了。

  

  切嗣大口喘气,喉中满是沙尘,右肩传来一阵阵钝痛……谢天谢地他还能感到痛。左手被人拽着,整个人在继续向外移动。

  言峰绮礼半扯半抱着他,像只豹子一样跳出混乱中心,切嗣(又)因为惯性被甩到坑壁上,痛得一阵龇牙咧嘴。

  “真高兴你没有再给我一下。”绮礼说。

  切嗣呼了口气,刚想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kirei呢?”

  “哦,原地,你叫他别动来着。”

  绮礼指的地方,烟尘密布。

  

  【五】

  最初以为的坚硬石柱,在远处看才发现它是“软”的,只因为高速移动、声势浩大造成了错觉。开始是一条,夹攻切嗣时又冒出一条,两条直径将近一米、颜色和质感都宛如沙土的触角交替起伏,将陨石坑中心打造成一片战场。

  之前的推测没有错,抽动的物体有固定攻击范围(大概几十米),靠近边缘就不会被击中。不过要是在范围内……小小的孩童,一下子就会被打成肉泥。

  切嗣最后看了那里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扁平物体。他的手指在铁片四角飞快移动,只听咔嚓一声,那东西活了一般伸展两翼,骨骼移形,变成一只爪尖锐利的勾爪。他抬头看了看出口,把勾爪交给绮礼:“用力上甩,勾住出口或者坑壁。”

  “我们不去救他?”绮礼挑了挑眉。

  “节哀。至少我们要活着出去。”然后弄明白这是什么,让它滚回地狱去。切嗣面无表情地说。

  “啊……卫宫切嗣呐。”言峰绮礼语调奇异地念着他的名字,接过勾爪,向上一甩。

  勾爪牢牢咬住坑沿,绮礼扯了扯,递给切嗣。

  卫宫切嗣不想背对着绮礼,可常识是别让可疑的家伙爬到你上头,特别是绳子不结实的时候。

  “我等你爬上去再来。”绮礼似乎看出了这点,善解人意地说。

  切嗣抓住了绳索,踩着坑壁向上爬。自动上升按钮坏了,以现在的体力恐怕要花一段时间。

  言峰绮礼站在下面,没有向上看,而是回头注视着切嗣看不到的景象。

  那团触角更疯狂地拍打地面,两道影子变成三道,四道……不,仔细看触手的确增加了,不是分裂,而是从地下挣脱出更多。它们挣扎着,拍打着,扭动着,令岩石皲裂,突破速度越来越快。

  在切嗣爬到一半的时候,异变骤生。

  坑心隆起震动一下,向切嗣那侧偏移。触手们停止乱打,同时击中地面,胜过雷鸣的巨响轰然炸裂,四周沙石纷纷落下,在坑内下起灰蒙蒙的暴雨。卫宫切嗣拼命稳住身体,才没被剧烈震动的绳索高高抛起。

  轰!

  轰!

  第三声刚落,坑心空间倏尔被塞满。此前伸出的部分不过冰山一角,裂开的土下冒出一团黑影,庞大得令人发寒。轰!第三声,伸长将近一倍的触角狠狠刺向切嗣,劲风卷起他的衣服。

  仅剩两米!

  轰!如同被失手激怒,它又一次全力击中地面,企图从中爬出来。

  切嗣立刻做出反应,他没有加快上爬,而是向下滑去。它很快会出来,继续上爬只是给它打吊靶的机会,不如反手一搏。

  双脚离坑面还有四五米,它身形一振,赫然暴涨。土黄色触角高高举起,气势恐怖地向切嗣挥去。

  “跳下来!”言峰绮礼说。

  切嗣松手,足尖猛蹬坑壁,身体向边上一偏,加速甩向坑底。触手擦过切嗣的右胳膊陷入坑壁中,言峰绮礼同时一把接住切嗣。

  “左!”切嗣看着他背后,瞳孔微缩。

  绮礼向左边一滑,触角在他背后插入石壁。第二击接踵而至,钉入前进的方向。神父视若无睹地前跑两步,踩着触角脱出封锁线。

  “还好智商不高。”他说。

  回答他的是另三根触角,交叠着堵住去路。

  坑底、坑壁出现越来越多坑洞,两个人像飞虫一样艰辛地左突右冲,编制起的网越来越小。

  “没法靠近中间?”切嗣问。

  “恐怕是。”绮礼回答。

  “往右,上面一点。”

  绮礼又躲过两根触角,转回布满坑洞,几乎没有落脚点的上一片战区。用来封锁的触角蠢蠢欲动,对着回头的猎物重重刺去。

  “第二排第四个!”

  只是某一个坑洞而已,听起来像是蜗牛战术,只会被触手在洞中碾碎。但绮礼往其中看了一眼,了然地笑了。

  他一拳击向冲来的触角,让它偏移了方向,身体接下擦过体侧留下血痕的攻击,直线冲入洞中。切嗣趴在他肩上,把手表向后用力掷出。

  他们冲入洞中,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伪装成手表的高能炸弹履行了它的义务——开口被碎石掩埋。他们背对着碎石雨往坑内疾退,缩入侧转的分支,总算避免了被活埋的命运。

  这是个“L”型的坑洞,一截儿垂直,底部往一侧延伸。内部比出口被触角打穿的部分宽广,可以容纳两个人并列。明显,这不是触角撞击形成的。

  两个灰头土脸侥幸逃生的人,在坑中贴着一侧躺着,谁也看不见谁。

  “言峰?”

  “头一回叫得这么亲切啊,卫宫。”

  “伤得怎么样?”

  “你那刀最重。”

  “……先出去。”

  黑暗中绮礼往前爬了两步,突然又开口:“不用处理下伤口?”

  “先出去。”切嗣坚持道。

  托绮礼矫健身手的福,除了撞击瘀伤,见血的伤口只有开始被触角擦到的时候,被蹭掉一块皮肉的右臂。黑色衣服,尘土环绕,加上神经绷紧,连他自己都刚刚感觉到伤口。

  多亏被提醒了,剥夺视觉的空间痛觉敏感度大幅上升,切嗣忍不住嘶了一声。

  “真暗啊……”言峰绮礼突然叹息道。

  

  “轰!”

  若干小时后,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从土石堆里爬出来,活像一对兵马俑。切嗣扇了扇风,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儿真适合他们出场,方圆百里空无一人,石头天使和十字架处处矗立。绮礼轰开的地方是某个坟墓边上的空地,只有边上的半截墓碑惨遭殃及,万幸,不至于出现顶着棺材出土的恐怖情景。

  【亲爱的玛丽,我们永远……】——剩下的墓碑上这样写着。

  切嗣默念了声抱歉,从坑洞里爬出来。太阳懒洋洋挂着,在几小时的地底旅行后显得格外可爱。他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包烟,动作飞快地摆弄了几下,那东西像只大甲虫一样展开夹层。

  “我们在小镇东北方六百米,公共墓地。这边走。”

  “这里不是旅馆的方向,也不是陨石坑的。”绮礼说。

  “先去弄车。”切嗣收起定位仪,又摸出一包烟,眉毛明显皱起来。绮礼紧紧盯着他的手指,看他翻开盖子晃了晃。

  “然后往回走。”

  “为什么?”绮礼仍没看出这一包是什么。

  “没烟了。”切嗣说。

  

  他们开着无主的越野车回到公路商店——那座死城里,这样被丢弃的车不算少见,而开锁简直是外道必修技能。瘦子看着他们,啧啧感叹起来:“没什么好玩的是不是?”

  草草收拾后仍显得狼狈不堪的两人不说话,被当成了默认。

  “里头的人简直……”切嗣语焉不详地摇头。

  “哈哈你见识到了?”瘦子笑嘻嘻地说,“老巴蒂就是个疯子!本来就神神叨叨、暴躁得像头疯牛,玛丽死后就……”

  “玛丽?”

  “唔?他老婆,我没说过?听说是个好女人,当然,能忍受老巴蒂的都不会坏到哪里去。你能想象和一个天天几瓶酒喝酒、几十包烟,会对一个可怜的店员饱以老拳的混球过几十年吗?”

  “抽烟是不好……影响健康还有口感。”神父附合道,后半句话像自言自语。切嗣看着他。

  “挺苦的。”绮礼诚恳地说。

  “烟嘛,上次老家伙路过我这儿的时候居然一包没买,活见鬼。”瘦子清了清嗓子,企图把两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戒烟?他戒得了才怪了!他儿子长成根木头一定是娘胎里尼古丁中毒!”

  “你是说佐伊?”

  “那小子还没死?好吧,上帝不收糟心玩意儿。他简直是个天生报税的,别管你是跪在地上舔他的脚还是拿枪顶着他的下巴,他都会一字一顿的告诉你‘先生,本月税金是一百块七元五分,一百块七元五分,请在明天前上交,感谢您的配合。’见鬼!”他翻了个白眼,被自己逗乐了。

  “都是怪胎。”切嗣配合到,“我们今晚能住在这里吗?”

  “呃……我不是店长,后面能住人但是理论上不对外人开放。你看虽然这破店也差不多了我攒够钱也该走人了不过……”

  切嗣拿出皮夹,数钱。

  “这儿还能无线上网,我说过吗?”瘦子突然说。

  切嗣又摸出两张,对方怕他后悔似的一把接过,乐颠颠地递出钥匙:“进门左转,店长度假去了,别随便乱翻。噢,那个小鬼呢?”

  “丢在外星人那里了。”绮礼说。

  “天哪!”他夸张地吸了口气,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喜欢你的幽默感!”

  

  卫宫切嗣坐在床上,又一次搜索信息。这回他争取到了单独卧室。(“哇哦,我明白。”瘦子挤眉弄眼地说,给了绮礼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简直可是说是颠覆世界观的一天,但他奇迹般并不震惊,是因为麻烦纷至沓来占去吃惊的时间呢,还是他的潜意识早就相信了某些事实?

  身上的分析器没有发出警报,排除致幻物的可能。切嗣接受过全套反催眠训练,他不认为有人能在短时间内突破防线,令他接受如此荒诞的剧本。卫宫切嗣自认是个不抱有幻想的理性分子,但当所有其他可能被排除,他也并非死守已知事物,冥顽不灵的死脑筋。

  陨石的确带来了外星生物。

  那么,是什么让这里被刻意忽视?科学研究被扯上邪教,政府和民间力量突然对此视而不见,最终死伤如此多的事件只被登载娱乐小报上(没错,那正是绮礼剪报的来源),一本正经报道【致幻陨石】、【天外来客】、【邪神重现】、【幽灵作祟】的荒诞故事。离开此地的人闭口不言,外界所有人都相信了【商业炒作】的“真相”,时隔一年,喜新厌旧者早已将此地遗忘。

  避开没有异常也会编怪谈的媒体,将一个明显不对的小镇从他人脑中隐去,除了国家机器的封锁,到底要怎么……

  卫宫切嗣捏住烟,猛然想到自己消失的记忆。一种令人不快的恶寒感从脊背上爬。

  暂且想想别的方面。

  有一条通道连接墓园和陨石坑,通往墓边空地的出口被堵住。这条通道是谁,或者“什么”打开的?是从外爬入坑内还是从坑中爬出来?如果是爬入,谁在此后堵住了出口?如果是爬出,这个生物去了哪里?

  墓碑,【亲爱的玛丽】。所有人都离去后依然留在那里的老巴蒂。一板一眼的佐伊。热爱交谈的店员,要么没有说谎,要么说谎技术高明。即使说实话,提供的信息也有因为个人感情、视角局限出现错误、夸张的可能……

  情报太少了,切嗣烦躁地想,他面对一无所知的生物,身边只有敌我不明甚至连种族身份都不明的言峰绮礼。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利用一切力量,找绮礼谈谈,无论实话还是假话都有思索价值。但同时情感或者是直觉在拼命阻止他,拒绝一切来自绮礼的接触。

  他始终不明白这个家伙跟上来的原因。棕色眼睛毫无波动,只在偶尔,多半是盯着他的时候,闪过不详的笑意。甩掉他,杀掉他?切嗣尝试过不止一次,每一回神父都会拎着手提箱出现,“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他若无其事地问。在坑中被绮礼抱住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切嗣产生了不顾一切再给他一刀的冲动

  非理智的东西叫嚣着:同行者比怪物更危险。

  卫宫切嗣揉了揉眉心,向后靠去。上一次理智落下风是什么时候?他简直不记得了。同样是身份不明,kirei却给他截然不同的亲近感。为什么?因为他的年龄?

  他觉得烦躁,恶心,胸口发闷,如同又一次失去亲人。这想法让他嗤笑起来。

  卫宫切嗣压根儿没想过组建家庭。杀死至亲的梦里对象已经足够,不必再增添妻子与子女。小孩子,对杀手来说与其他种类毫无差别……应该是这样。

  如果我要洗手不干,一定会养个孩子。娜塔莉亚说,不是你这种不可爱的家伙,而是会到处乱跑蹭得一声灰,打架打得头破血流还会蹭进我怀里叫妈妈的那种。

  那时候切嗣半点不信娜塔莉亚喜欢孩子,这个女人,英姿飒爽粗暴冷酷得让人时常忘记她性别的家伙,不是一直视毫无能力的孩子为累赘的吗?从相遇开始,一直把“凯利”训练成战士、杀手和武器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有养孩子的闲心。

  “因为你是个小鬼。”恩师对擦枪的少年翻白眼,“至少要过几十年你才会懂。现在把布放下,我们开工。”

  不慎自爆年龄的师傅毫不犹豫地对少年砸下枪托。

 

  “咚!”


  卫宫切嗣回过神来,猛然发现这声音并非来自回忆。

  “谁?”

  没有人回答,打开门也没看到人。他视线往下,傻愣愣地眨了眨眼,对上孩子棕色的眼睛。

  kirei保持着捶门的姿势片刻,轻轻抓住他的裤脚。

  

  【六】

  言峰绮礼在黑夜里睁开眼睛。

  黑夜寂静无声,小店意外方圆几十里都空无一人。路灯放出冷色的光,飞虫摇摇晃晃撞击灯罩,发出的声音还没灯管的嗡嗡声来得清晰。那只飞蛾不幸撞入老灯罩裂口,粘在灯泡上,“吱”地一点点失去水分。

  早几年,年轻的神职者也经常在这样的夜晚醒来。每到此时,一切繁杂远去,对心灵的拷问占据脑海,晦涩不明的欲望和无尽空虚如同异端坩埚中起伏的肮脏材料,在神父虔诚的心中吐出一个个污浊的气泡。惶恐于此的神父用彻夜祷告和忏悔室冰冷的地板来逃避静夜。

  如今,再没有苦闷的静夜了。人类不可见的讯号对他而言,就像夜幕中的探照灯一样清晰。

  A说:【▁▂▃▄▅▆▇██▇▆▅▄▃▂▁】

  B说:【我们需要谈谈。】

  C说:【针,扎我。】

  言峰绮礼什么都不回答,只把自己藏得更好。

  【拔掉了。】C继续说,【摸了头。】一阵轻松愉快的情绪从那边传来。

  【说点有用的东西好吗?】绮礼说,【你至少应该增强表达能力。】

  【手,暖和,软,好闻,开心。】

  【算了,我不该指望你。】绮礼无声地叹了口气。

  【开心。】那边赌气一样重复了一次。

  说起来,我小时候有这么麻烦幼稚吗?当时明明是出名的“成熟懂事”来着。如果童年时能有这么单纯的情绪起伏,也不会困扰二十多年。

  【‘开心’?你真能感受这种情绪?这种程度就让你满足了?】

  【……】混乱。

  好吧,要求是高了些,绮礼无声微笑,自己都才明白不久的事情,怎能强求孩子顿悟?只能说是觉醒的恶趣味,连“kirei”的苦恼都想要充分观赏。

  “言峰绮礼。”

  有人敲了他的窗。

  两间屋子窗户并列,通过窗户可以直接爬进另一间。夜半窗响,适合发生两种类型的故事,而卫宫切嗣阴沉的脸色说明,这不是桃色频道。

  “过来一下。走门!”

  绮礼遗憾地松开扒窗的手。

  

  卫宫切嗣坐在唯一的椅子上,kirei坐在床上。床相当软,当绮礼坐到上头,kirei顺着床的凹陷滑到了父亲边上。

  “告诉我你们的事情。”

  绮礼惊讶地抬头,像头一天认识切嗣:“真让人受宠若惊。”

  切嗣没理他,冲kirei一抬下巴:“他是什么?”

  “我的儿子。”

  “他的母亲呢?”

  “往事不必在意。”

  “你说过他是‘你生命的延续’。”

  “对人类来说,这不是一个概念吗?”

  “对我来说,你模糊了重点。他是你的一部分对吗?”

  绮礼饶有兴趣地挑眉。

  切嗣张开手,又一个奇形怪状的小仪器躺在他掌中,“你们的DNA测试不是‘亲子’,而是一模一样。”

  卫宫切嗣从几年前的一个富豪手中得到这个测试器,富豪希望他在杀死私生子前确认他的血统,以确定葬礼的规模。

  “告诉我,你们是什么。”

  

  从某个神父说起吧。

  那个希望像常人一样生活,却从未理解常人快乐的人。 

  “说重点。”

  “你不想了解我吗?”

  “不想。”

  “……”

  ……这个异常的人安然无恙长大,如果没有意外,或许会一辈子迷茫着安然生活,但是某一日,他感受到了内心的召唤。

  越来越多人与自己长久的外壳产生了冲突,有人突然忘记自己的母语,有人无法再用双腿走路,这群疯子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落脚点是陨石,带给所有人归属感的核心。而同时,异常被外界所关注,陨石坑一时间成了全世界的焦点。

  那些人并不在意,只要“先头部队”成功摆脱混乱,开启定位装置,这个星球脆弱的原住民并不值得畏惧。

  因为长久信仰的熏陶和对心灵的拷问,神父虽然痛苦,却是所有异常者中最理智的一个。他没有遵循本能贸然冲入陨石坑,而是在附近住下,观察起那些“同伴”,指望破解自己身上的谜题。就在那时,他遇到了同样态度莫名,与所有人格格不入的杀手。

  “你非要用第三人称来讲吗?”

  “……”

  “继续。”

  “……于是我觉得你可能和我一样,结果后来发现你只是个人类。我们合作毁了定位装置炸了其他外星人,你弄坏了脑袋我少了快肉,kirei出现,完。”

  “你为什么要帮我?”切嗣直奔重点,丝毫不在意后半段干巴巴的讲述。

  “我是个神父。杀手都能指望世界和平呢。”

  “你是个外星人。”

  “种族与理想无关。”

  “多么充分的理由。”

  “你总是那么难以取信。”绮礼摆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并不显得失望,“要是我告诉你,我刚发现还有幸存的外星生物正在修复定位系统呢?”

  “……”

  “你要再次和我合作吗?”

  言峰绮礼看着卫宫切嗣,双目平静如同空洞。

  你是否愿意相信这个空洞滑稽,漏洞百出的故事,把你的后背交给我?你是否愿意再一次赌博,为了你伟大的理想,给尖刺进入你保护壳的机会?把房间里机关处理掉吧,缺乏安全感的杀手先生,它们不能杀死我。

  “明天去墓园。”良久,切嗣收起枪。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晨祷的时间。第一缕晨光在几公里外出现,东方的天空微微发白,光线透过窗户,将卫宫切嗣的半边身体拉入光明。

  阿门。言峰绮礼默念。

  

  去墓园而非陨石坑是有理由的,那天手臂的伤口直到墓园才包扎,血迹残留了一路,血衣放置处附近留了触发式陷阱,用来判断对方是否能离开陨石坑以及同党是否存在、智能如何云云。不过卫宫切嗣不说,言峰绮礼(们)也不问。

  切嗣不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一丝危机感,怎么说呢,无论什么行动他们都乐于配合,不是出于无条件信任,而是出于某种围观兴趣。有些时候切嗣能感觉到绮礼露骨的视线,如同人群打量玻璃橱里的珍奇异兽,随便哪个动作都会激起愚蠢的惊叹。

  他焦躁得想点一支烟,但是右手边坐着未成年人。好吧,那不算个未成年“人”,棕色眼睛孩子外壳的生物安静地坐在那里,双眼直视前方(自从切嗣让他“别老盯着我多看看外面的风景”以后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没动过),看起来能让每个饱受聒噪儿童之苦的幼师热泪盈眶。这个孩子在今后某日会长成他右边的混蛋,真不知道成长过程出了什么问题。

  “你不担心在那里撞上那团东西吗?”

  “如果它能脱离陨石坑,我们早就死了。”

  “也是。安哥拉不会发善心……”

  “安哥拉?”

  “唔……那些疯子异教徒这样称呼它,恶神安哥拉·曼纽特,在第二个三千年卷土重来。善神已败,恶神新生,唯有恶者方可入黑色之国……”绮礼的喃喃言语听起来漫不经心,突然话锋一转,“所以你准备好对付可怜的佐伊先生了?”

  切嗣一言不发。

  “这并不难猜,鉴于你又黑进教会资料库研究了我的生平,我有理由相信你认为我和佐伊先生有不少共同点。”

  “你到底是怎么从‘沉默寡言’、‘诚实可靠’、‘严肃正直’的好神父变成现在这样的?”切嗣忍不住问。

  “哦,那是个曲折的故事。想听吗?”绮礼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不。”

  

  言峰绮礼没有猜错,切嗣推测中有问题的人正是佐伊。不是因为“性格和外星人相似”这样滑稽的原因,而是因为医疗记录和公墓登记。

  和教会的资料库比起来,小镇的医疗系统简直毫不设防,相对而言倒是陨石事件带来的混乱造成了一点麻烦。切嗣没把店员【那小子还没死?】的问句随意当做诅咒,搜查结果也的确如此:佐伊在陨石事件之前就得了绝症,猝死对他来说也不是意外。最后一次“病情恶化”的诊断时间为一年零四个月以前,此后陨石降临,而病历一片空白。

  他们见到的年轻人佐伊,健康得过头了。

  那个长长隧道的出口处在墓地,附近的墓主叫玛丽.劳克兰——和巴蒂旅馆的经营者一个姓氏。仔细观察那块轰开的地方,与其说是空地,不如说是空墓。记录显示那块墓地被玛丽的家人买下。

  有个死人曾被埋在那里,然后一路挖进陨石坑。

  证据指向实在太明显。所以在老巴蒂开着车来到墓园,一边吼叫“你们对玛丽做了什么”一边向断墓碑边上的两人冲来时,切嗣把一半注意力放在周围。一个暴怒的人类老头不算大危险,即使自己实力衰退,对方实力下降。

  这就是为什么当疯老头突然变成疯肉球,卫宫切嗣没能躲开。

  他一下被扫出十几米远,手中的枪没能对准就被击落,飞出,在石质十字架上砸成几片。老巴蒂上半身的衣服撑成碎片,身体如吹起膨胀,胸和肩部炸裂开,窜出巨大的腕足。人类的头颅还在那一团肉球上,青筋暴起,双目充血,看不到一点儿理智。

  切嗣就地一滚,避开了砸向他的腕足。情况似乎回归坑内,而这只相对小型的怪物更加灵活,正大步向他冲来。切嗣就地甩出一颗手榴弹,它在怪物脚下炸裂,掀起不小气浪。前杀手顺势冲向回车的方向。

  他没指望一颗手榴弹解决怪物,只希望击退它几秒钟。但仅仅一秒后,它嘶吼着从烟尘里跳出来,正落到车和切嗣之间,地面都被踩得下陷。空气中传来尖锐破空声,几把黑键插进它裸露的脊背。它震耳欲聋地吼叫着抖动身体,再度膨胀的肌肉将黑键从体内挤出,随后,腕足刺向身后射出黑键的绮礼,自己向切嗣扑去。

  这一次逃跑极其狼狈,近距离手榴弹险些波及投掷者,却只将怪物炸得一个踉跄。一定会被追上,只有赌一把。切嗣不退反进,向前跨出两步猛然起跳,匕首脱手而出,直击怪物的眼睛,

  匕首陷入骤然出现的肉瘤,发出沉闷的“噗”声。攻击外星生物就像企图淹死蚱蜢,不知道呼吸孔在尾部,怎么摁它的头都没用。切嗣啧了一声,向后一跃,同时拔出怀里的笔形枪射击——威力过小,但聊胜于无。

  怪物居然避都没避,接二连三不得手让它陷入二度狂化。它的身体没有动,与绮礼纠缠的腕足也没抽回,肥厚的身体又是一个收缩,另一支比手臂还粗的触手倏尔射出。

  这意料之外的变化打乱了切嗣的节奏,他的瞳孔收缩,知道自己无法避开。

  但第二个意外出现,腕足剧烈抖动着插入几步外的地面,切嗣趁机跑到车边。“碰!”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切嗣转头一看,心脏几乎停跳。

  kirei被狠狠砸向树,把碗口粗的树拦腰撞断。他顺着半截树干滚落到地上,一动不动。

  “嗷!!!”

  怪物疯狂地拍打地面,腕足将周围的树木墓碑统统拍碎,它的左眼上插着一把匕首——刚才,从树上跳下来的kirei骑在它肩上,拔出肉瘤里的匕首,完成了它未尽的使命。几乎同时孩子被重重扔了出去,如果他没有立马调整姿势缩成一团,他的头会在树上啪地撞碎。

  然而现在也只是没有当场死亡而已。

  切嗣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他一个箭步抱起kirei,飞快地窜上越野车。绮礼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切嗣拿出后座的火箭筒,对着发疯的怪物瞄准,开枪。破甲弹炸裂的烟尘吞没了怪物。

  他没去想后果如何,后座躺着的孩子比这重要多了。他握着枪把的手上都是冷汗,上一回这样还是十多岁射下养母飞机的时候。

  肋骨和手臂多处骨折,脊椎骨似乎完好,内伤和脑震荡程度……?

  “kirei?”切嗣小声说。

  孩子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绮礼,你们是外星人。”切嗣镇定地说,似乎想说服自己,“应该可以自愈?”

  “我们是外星人,所以无法用人类的治疗方式也不能去医院。好在再生能力很强。”绮礼说,“不过我有没有说过幼崽不能自愈?”

  

  【七】

  人群对着陨石匍匐。

  “瞧瞧那些疯子,药嗑多了吧?”有人嗤笑。

  “这是能实现我们愿望的神!”教徒说。

  “据说那是一块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石头,甚至包括死而复生。”须发皆白的老人说,“把它带回来,爱因兹贝伦许诺你将度过安宁富裕的后半生。”


  “卫宫切嗣,我是言峰绮礼。”棕色短发的高大神父,面无表情却难掩兴奋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教会代行者,无利益冲突,武力优良,善良守序易于摆脱。抱着这样的判断,杀手向对方颌首。

  

  “这到底是什么?”又一枪击碎红发青年的头颅,切嗣对着它腹部弹孔中伸出的触须咋舌。

  “和坑底的‘人’一样的东西。”代行者静静地回答,“他刚才说我是他们的同类。”


  变异的人形扭曲着,围着石头,像在举行一个仪式。

  原来如此,这就是实现和平世界的方法吗?什么万能许愿机,别开玩笑了!卫宫切嗣苦笑着,隐秘的炸弹在他的操作下慢慢激活。隐藏在这里,剩下的唯一阻碍就只有……

  “卫宫切嗣……”神父亲吻十字架,手中拿着黑键。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拒绝它?”言峰绮礼的脸被愤怒和憎恶扭曲,“明明舍弃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想知道结果吗!”

  “我不是你的同类。我所希望的只是大多数人能安然生存的和平世界而已。”子弹射入绮礼的心脏,切嗣疲惫地擦去嘴角的鲜血,“啊啊,你真是——笨到不可理喻。”

  

  爆炸,血,扩散,封锁,爆炸,火灾,大量的死亡。

  “你不欢迎我。”门口站着本该死去的生物,“别忙着掏枪,你不想再‘封锁’一个城市吧?”

  “……”

  “放心好了,我又没法毁灭世界。我想通了,那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但事情还没结束。比起乏味的他们,”言峰绮礼露出令人发寒的微笑,“你要有趣得多。”

  

  卫宫切嗣一哆嗦,猛地惊醒。他动了动脖子,一瞬间产生回到开端的错觉。

  他的身体软得像块放了半小时的雪糕,一时连起身都没法做到。整个躯干,所有内脏仿佛被一双手绞了一把,简直连呼吸都会带来痛苦,如同发现记忆全失的那天。

  记忆?

  他嘶嘶吸气,等意识走出混沌,能消化破碎的梦境——不,那不是梦境,而是碎片状的记忆。残缺的拼图组合,勉强能勾勒出轮廓。他想起来了,那段混乱的战役,外星生物,还有在敌友间徘徊、最终勉强算是友军的外星神父。思维不可控制地滑向另一个外星人,他强迫自己坐起来……等等?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着片缕。

  “你醒了。”外星神父从门外走来,展开大大的笑容,“kirei已经没事了。”

  他们带着重伤的孩子回到公路旅馆。伤口判断,急救措施,卫宫切嗣曾在自己和搭档身上试验过百次,却半点没法对kirei使用——按照人类的判断方法,kirei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与近乎手足无措的切嗣截然不同,言峰绮礼一直气定神闲,他甚至企图说服切嗣在他急救的时候去隔壁睡会儿。切嗣动都没动,哪怕会亲眼看见孩子脱离人形走向死亡,他也要在这里看着。他应得的,他的罪孽。

  卫宫切嗣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只是闭了闭眼,天色已经全黑,kirei已经痊愈,记忆大片恢复,身体一塌糊涂。他赤裸的身体裹在被子里,手足上有微妙的掐痕,甩头能感到头发间的湿气,仿佛刚去过浴室。有那么一会儿被弄懵了的意识催眠这是另一个梦境。

  “kirei没事了?你说他无法自愈。”最终切嗣只是这么问。

  “是的,需要亲代帮助。”绮礼若无其事地说。

  kirei啪叽一下粘回绮礼身上,被绮礼揉巴揉巴捏下来,叮咚!完好无损。切嗣用力甩了甩头,把这怪诞的画面从脑袋里甩出去。扯开被子,他眼皮一跳,刚被打岔压下去的疑问汹涌而来。

  “……为什么床单换了?”

  “原来那条处理了,这里没有洗衣机。”

  切嗣深深地看着绮礼,绮礼看回去,死气沉沉得像两颗颅骨的眼眶彼此对视。

  “我希望我没少掉一个肾什么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绮礼看起来有几分意外,“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担心点别的吗?”

  神父身上快要溢出的愉悦跃跃欲试,仿佛正等待对方问出问题——比如“你刚才是不是【】了我”——然后飞速回答yes I do。说真的,卫宫切嗣无法感知某个部位是否异样,因为浑身上下都很痛。他可能被【】了,被揍了,被摘了一个肾或者被坦克碾压过,被河马嚼了几口,被蟒蛇绞杀几分钟。

  卫宫切嗣脸色很差,他想起外星人的原型都是触手系。

  kirei站在门口,小心地看着他们。他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生机勃勃,精力旺盛,看着切嗣的眼神仿佛寻求进门许可的幼犬。切嗣觉得自己的神经呼的一下就放松了,绷紧的身体一软,差点又躺下去。

  kirei走到床边抓住切嗣的手,用脸颊蹭了蹭。

  卫宫切嗣觉得,就算少了一两个肾也没有什么。

  “噗。”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似的,绮礼捂着嘴笑得弓起了背,切嗣尴尬地回以瞪视。

  “抱歉……”绮礼止住大笑,笑眯眯地问,“在交流感情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再考虑下世界危机之类的?”

  “……”

  切嗣沉默片刻,把手一点点抽出来。

  “我们明天去陨石坑。”

  绮礼点了点头,一把捞起kirei向外走去。“好了,别在这里碍事,切嗣需要休息。”

  切嗣已经懒得去纠正称呼了。

  言峰绮礼看起来高兴得过了头,他在房间门口停了停,看向远方。

  【我们要过来了,做好准备吧。】

  

  【随时静候。】

  有个男人眯着眼睛,静静地站立着。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黑框眼镜,廉价西装,给他一支笔他就是每个月来找你报账的会计。但是这背景一点也不普通——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巨型怪物像颗心脏一样搏动。在他身后,一个两人高的中型怪物呼哧呼哧喘着气。

  中等体型怪物的下半身是炸裂般的分支肉块,与巨型怪物彼此连接。上半身像一团膨大的肉瘤,不规则分布的肌肉随着呼吸收缩,暗示着可怕的爆发力。而在最上方,与强壮的身躯截然不同,那里有一颗瘦弱的人类头颅。

  “这、该死的东西……还没好吗……”头颅说。

  头颅属于一个老人,双颊凹陷,光头,胡须和眉毛干枯得像杂草。他的眼睛一只瞎了,一只浑浊如泥潭,说话的声音仿佛漏气的风箱,却始终断断续续说个不停。

  “玛丽……会高兴的,看到我们的佐伊长得这么大了……是的,玛丽……很久不见了……会回来的,既然你可以,玛丽当然可以……”头颅的声音忽然提高,因为亢奋而显出几分生机,“是吧?要给妈妈一个惊喜!你听到了吗小兔崽子?”

  “是的爸爸。”会计敷衍道,甚至没有回头。

  头颅已经不在意这个,他的眼睛早就失去视力,听力模糊一片,连思考都接近混沌。他的牙齿从干瘪的牙床上掉下来,每一次喘息皮肤都更灰败。

  “是的,是的……太好了,我们一家人又……”

  他没能说完,因为舌头向喉咙里下陷,仿佛被什么东西叼走。最后的微光从他眼中消失,他张着嘴,像颗非洲巫师手中的降头。

  肉瘤开始肉眼可见的剧烈鼓动。

  终于,会计——佐伊转过身来,对怪物们满足地微笑。

  

  【八】

  “我们不去陨石坑?”

  “先拿东西。”

  他们一大早就出发,越野车却轰隆隆开向野地,离陨石坑越来越远。要不是绮礼了解切嗣的为人,可能会以为这是临阵脱逃。

  “我还以为你在生气。”

  “什么?”

  “那个店员。”

  昨晚卫宫切嗣一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脖子扭成直角的瘦子。言峰绮礼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吓得发疯,企图开枪和报警,于是情非得已,只能咔嚓一下。最后切嗣手法谙熟地处理掉了尸体。

  “情非得已。”卫宫切嗣平静地重复他的说辞。

  那具尸体就这么大刺刺躺着,仿佛摆在陈列台上。切嗣从中看到不加掩饰、随心所欲、玩笑似的恶意。

  “情非得已。”绮礼笑了笑,“真奇怪,你好像不在意人命,却又会为救人拼上自己的性命。如果没认识你这么久,我肯定无法理解你的逻辑。恐怕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

  他看着切嗣不以为然的神情,突然说:“你依然不承认吗?就算已经想起来?”

  切嗣不吭声。记忆恢复大半,但还有不少缺失,他所知道的信息、对绮礼的了解都与外星神父不对等,那让他不安。他不会让绮礼知道自己想起多少。

  绮礼没对此纠缠不休,自顾自说回原来的话题。

  “你认同为了隐瞒而杀掉无辜的人,因为你将这个人,与事情暴露后会死掉的更多人放在一个天平上衡量。无论杀死他的是你还是我,在你看来都是单纯的选择机制。和爱好、感情无关,你只是这么做而已……太有欺骗性……”

  卫宫切嗣盯着定位仪上的小红点,把绮礼的话当耳边风。他总结出了经验:这家伙神神叨叨的时候才不在意听众,只是想说。这样想想,切嗣几乎要同情思维太跳跃以至于只能讲给自己听的外星人了。

  “作为天平,工具,杀手,你是否也会为杀戮内疚呢?你是否觉得自己有罪?拯救他人,是为了赎罪吗?”绮礼的目光就像解剖刀,在切嗣身上比划着,寻找刺入的缝隙,“可是,在这途中你又杀死了更多人,最终你要如何……”

  吱——!

  越野车猛地刹车,要不是绮礼一把撑住玻璃铁定一头撞上去。切嗣打开车门,说:“乘车系好安全带。”

  绮礼咂嘴,他刚才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往旁边看,kirei早已技术纯熟地抱头团成球,看了他一眼,居然弯了弯嘴角。

  前面的地上放着一人高的箱子,被空投来的。去墓园的前一天,也就是弄明白kirei和绮礼是什么玩意儿的晚上,切嗣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买到了里面的东西。为了能马上收到货,他花了远超过物品价值的钱。不过那又怎么样?如果事成,物超所值;如果失败,有再多钱也失去了意义。

  他推了推箱子,没推动,去车后座拿了撬棍。一撬开箱子,塞得满满的各种东西哗啦啦铺了一地,其混乱度能让一个密集恐惧症缓缓软到。

  绮礼看到了一个武器库(他敢打赌里头肯定又有高能爆炸物),还有各式各样稀奇古怪一时说不出名字的不明物体。更夸张的是一些半自动机械不知怎么开了开关,居然就这么活动起来,乱七八糟走了一大截,简直是活生生的、成人凶残版玩具总动员。

  “把这些都背上,你就不需要由敌人来打倒了。”绮礼从车上下来,一个圆球从器械堆上滚到脚下。

  “劳驾,那个给我。”

  切嗣一边收拾,一边随手点了点绮礼脚下。绮礼看了看不知是什么的圆球,小心地捡起来。

  轰!

  黑球一下炸开,连同绮礼右手臂的衣服、一大块皮肉一起消失。

  “那个用脚拨过来就好,你动作太快。”切嗣毫无诚意地说。

  绮礼动了动血肉模糊的手,筋肉在下面蠕动着缓慢愈合。切嗣拿着个盒子走过来,打开,露出一盒没有标签的试剂。

  然后他拿出一支针管,从第一瓶里抽了一管,比刚才有诚意多的看着绮礼。

  “我以为我们在一条船上。”绮礼盯着针。

  “所以必须马上让它好起来。”

  他们又对视了一会儿,切嗣往自己胳膊上扎了一针,推进小半管,拔出来,说:“只是加快愈合的药,现在这种情况,我不可能先对付你。”

  他换上新的一次性针头,重新抽了药。

  绮礼伸出胳膊,让药液流进血管。那感觉上去真的只是普通催化剂,让细胞加速分裂愈合,可能太猛烈了点,用多了还有加速衰老的副作用,不过对身体强度异常的绮礼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药在外星人高速运转充分吸收的肉体中发挥出比人体内更强烈的作用,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筋络生长,延长,纠结在一起,皮肤蠕动着裹上,那副情景比炸裂还恶心,大概也只有这里的三个家伙能面不改色地盯着看。

  大约一刻钟后,那只手变得又像手。

  药物让一切进程加快,绮礼动了动手指,抹掉上面的血痂。切嗣正在往他异次元空间一样的衣服里头塞武器,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我们出发吗?”绮礼问。

  “唔。”切嗣含糊地应了一声,终于拍拍手站起来,“不必。”

  “不去了?”

  “不去了。目的地……”

  卫宫切嗣站得笔直,像刀剑,或者枪杆。在他脚下,在他们脚下,地面正微微震动。

  “……已经来了。”


======================================8月9日更新


  一段触手拔地而起。

  这片野地曾被植物覆盖,后来因为陨石热,邪教徒,房地产开发,环境污染等等等等的问题变成了寸草不长的荒漠,和陨石坑边一样。冲出土外的东西格外显眼,它像一只旱地章鱼,却长了一颗瘤子大小、疑似人头的头颅。下半身仍在土中的人头章鱼比陨石坑大地虫小,也更灵活,触手眨眼间包围了他们。

  这是一场没有超级英雄(但是有怪兽)的动作戏,人类这方上蹿下跳左支右绌的场面并不悦目,有什么办法呢?血肉之躯不能与……怪物的血肉之躯抗衡,切嗣能抽冷子抓起武器来一下已经为人类挣了光。人形的外星人们一样自保有余,反击不足。

  “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吗!”切嗣吼道。

  “唔,我们都会为你祈祷的。”绮礼一本正经地握住脖子上的十字架,kirei亦然。顺带一提kirei的十字架是他恢复后切嗣送的,他宝贝得不得了。

  一边晨跑一边围观卫宫切嗣的生存作战和铁青的脸,没什么比这更惬意。

  这段惬意的时光又持续了六秒,人头章鱼失去耐心的疯涨起来。地下更多触手冲破土层,再灵活也无法躲避——它们气吞山河地包圆了上方直径十米的整个空间,将所有人与非人连同土地、洒落一地的武器一起席卷而去。

  堪比云霄飞车的旅程不知进行了多久,在狂暴章鱼的裹挟中,无人能分辨出行进的方向是上下还是左右。在切嗣吐出来之前,他们停下。

  从土质看,这里是陨石坑附近,确切的说是陨石坑附近的地下不知多少米,眯起眼睛也不能看到一点光亮。切嗣戴上集夜视、防毒、防御于一身的面具,没有被阻止。

  名为佐伊的外星生物站在中间,身前站着曾是他父亲的人头章鱼,身后搏动着更巨型的肉瘤,细小的触手像神经组织一样将他们连在一起。他冲着强行请来的客人微微点头,说:“你们……”

  轰!

  卫宫切嗣投掷了炸弹。

  佐伊不以为然地看人头章鱼挡住它,炸弹在结实的皮膜上炸开,地下空间尘雾弥漫。低等生物就是这样,他想,妄图用精巧滑稽的工具对抗绝对强悍的躯体……

  咯

  外星生物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一丝异响,随后这一丝声响沿着无形之网散开。在之前爆炸巨响和尘雾的掩护中,那些武器——被偷偷启动的机械炸弹纷纷找到了地穴的受力点,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破坏。

  地穴从中间塌方,大肉瘤以与体型不符的速度飞速躲开,切嗣一把推开绮礼们,借力向另一边飞去。空间如他所愿分成两块,间隔的地方还埋进了更多炸弹,要想突破只会塌方更多。切嗣早有准备地就地一滚消除冲力,启动了接下来的装置……纠正,企图启动。

  两根肥硕的触手紧紧掐住了他的双手。没错,巨大的肉瘤、人头章鱼和另外两个外星人都在另一头,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但会计似的佐伊如今与他共处一室,并从胸口伸出两只肉足。

  “真没有耐心,”佐伊自顾自地说,“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我就知道我是不同的……”

  啪嗒,两根新生的肉足断肢掉到地上,切嗣抖了抖弹出利刃的鞋,掏出枪对会计的脸来了三下,三发皆中。佐伊的面孔如同被猫舔过的黄油,仅剩下个下巴。

  “……咕……”

  那条舌头抖了抖,蛇似的立起来,下一刻它像吹气球一样胀大,变成半张新的脸。有些不协调,他的眼睛长到脸颊上去了。

  “人类,这就是人类。”它说,“野蛮,脆弱,需要高等文明的拯救。”

  “你也曾是人类。”切嗣射穿了它的心脏,冷淡地说。

  

  【他不相信你。】它说。

  【当然。】绮礼平静地,甚至愉快地回答。

  这一边有四个生灵,然而气氛并不像另一头那样剑拔弩张。人头章鱼呆呆地站在巨型肉瘤边上,言峰绮礼和kirei站在不远处。  

  【没有关系,没有影响,不会有第二次。】它说,【无论如何都会成功降临。】

  说到“降临”,肉瘤和章鱼都兴奋地蠕动了一下,甚至连绮礼都微微动容。kirei迷惑地看着他们,绮礼笑而不语。这个孩子太年幼,没有在严苛的宗教道德观下成长,没有为自己的异常痛苦几十年,因此即使他们理论上说完全相同,他也不能理解言峰绮礼的苦闷与渴求。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吧,比如,土石另一边的人。对彼此来说,他们都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尽管这对互相信任一点帮助都没有。

  【为什么不把他杀掉?】肉瘤的声音把绮礼从走神中唤回,【麻烦,打断了第一次降临,还差点杀了你。就算你自以为是人类时和他有什么交情,也该处理掉他了。我们可不是人类。】

  一直呆立着的kirei向肉瘤看去,那是一种锁定猎物的不善眼神。绮礼搭上他的肩膀。

  【细枝末节事后处理。】

  手掌下传来一阵怪力,绮礼得用上不小力气才能将之镇压。足以将野牛摁碎的力道让企图暴起的kirei挣脱不得,人头章鱼感觉到他的敌意,本能地低吼一声。

  真是心无旁骛的单纯家伙,绮礼无奈地想,简直和自己刚开始当代行者时一样,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能做出来,并且毫无负罪感与担忧,不像卫宫切嗣。卫宫切嗣是个矛盾体,他杀伐果断不择手段得和绮礼一样,可这种行为带给他的感情,浓重得让绮礼无法想象。

  这次也一样吧?绮礼意义不明地笑起来。

  【这一个……奇怪。】肉瘤用不知道什么器官打量了kirei一眼,嘟囔道。

  【因为是在此地出生成长。请原谅他的行为无状。】绮礼回答,转而对kirei说:【我们是异类,需要解答。即使你现在不曾疑惑,今后也会为此所苦。快点解决雏鸟效应吧。】

  被发现了意图的kirei索性挣扎起来,他看绮礼的眼神说明他完全不理解他们的立场转换。

  【你认为我们背叛了他?不。】绮礼对着年幼的自己笑了,【没有同盟就没有背叛。猜猜看你的十字架里装着什么?】

  kirei僵住了。

  

  “——不是——!”

  胸口、腹部、脖子、四肢……大大小小的孔洞被填上,越来越快,慢慢地接近它们打开的速度。切嗣丢下第三把打空的枪,躲过刺过来的触手。

  “我——不是人类——!”

  的确,佐伊正变得越来越不像人,破裂的衣服中能看见触手蠕动。那些皮肉的强度也越来越强,掉落的肉块并不回归,但佐伊的体积并未减少。他身后的神经线依然与另一边的肉瘤、人头章鱼相连,它们正不断补给佐伊,而且现在还没强行破壁,显然因为切嗣并未给怪物造成实际伤害。

  “但你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我身来就是高等种族!神的子民!”

  “不,你的出生有明确记录,死亡有讣告与墓地。你的父亲是巴蒂.布恩,母亲是玛丽……”

  “闭嘴!闭嘴!!你们这些蝼蚁,难道能像我一样强悍吗!”

  它变化得更快,每一秒都换一个摸样,每一个细胞都活跃得像滚水。普通大口径子弹已经无法伤害它了,接下来整整一分钟的换武器扫射都没能造成伤害。

  佐伊.布恩的生平资料在切嗣冷静的脑中铺开。出生那一年(也是言峰绮礼,以及其他“邪教徒骨干”们出生的那年)的流星雨、气候变动与磁场异常,暴躁酗酒的父亲,传统早逝的母亲,校园欺辱,按部就班的生活,直到死亡,死亡当月正巧陨石降临,他的坟墓通往陨石坑的坑道……究竟是它是憋屈一生死后才发现自己种族的外星人佐伊,还是被寄生后逃避现实、自命外星人的可怜寄主呢?这不是切嗣需要知道的,他只要知道,这个生物自傲又自卑的类人特性就好。

  爱炫耀的反派死得快。

  “这种子弹不行,更强的一定行,你也只是血肉之躯。”

  “那又怎么样?我只要轻轻一下就能要了你的命,你的子弹有什么用?“我”是无穷的!一体的!而且我们的国就要降临了!”这样吼叫着,它的身体加倍膨胀起来,像一锅煮沸的、不慎倒翻的肉汤。

  三位一体的章鱼团?很好。

  你们的国就要降临?别想。

  对着巨大的靶子,切嗣扣下扳机,破甲弹冲出炮口。

  几乎同时,切嗣带来的武器中重要性能排前二的装置启动,大量浓缩液体从被破甲弹撕裂的口子进入,然后在体内炸裂开。

  “仅此而已?”它感受着伤口愈合的速度,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讽刺表情,“你拿错……”

  很快它就会知道并未拿错。

  那正是匆匆用绮礼实验过的药物,通过耗费能量、加快细胞分裂治疗伤口,有着可怕的效果。不过打在对方身上的这一份,是与催化剂混合的、带来的所有剂量,效果也是用在绮礼身上那份的数万万倍。

  首先,那个伤口飞快地愈合。然后,那里的组织开始因为缺乏能量的过渡生长崩坏与病变。佐伊快速分裂与进化的状态帮了切嗣大忙,这种人造的外星癌症如同一场暴风雨蔓延,席卷了整团身躯。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惨叫,尚可动弹的部分向切嗣疯狂袭来。切嗣躲都没躲,只是飞速启动了最重要的装置。

  时间有点偏差,他皱了皱眉头,不过这点误差可以容忍,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怪物的触手缠住了他的脚踝,带来一阵剧痛——无数细小的分支刺入了他的身体。比起报复,怪物更想遵循进食的本能,它正面临在几分钟内饿死的窘境。

  切嗣平静地看着鼓动的伤口,它正沿着脚踝一路上爬。可是那又如何?根据观测试验它们无法食用方圆百里仅有的光秃秃的石头,动作越多死得越快,67千克的血肉能让它支撑几秒?卫宫切嗣就没想活着离开。

  三位一体的肉团分享这病症,还有另一重保险在等待着移动不便的它们。即使那两个外星人发现了什么,立刻逃离也不能让他们幸免于难。绮礼大概不会想到有问题的不是给他注射的药,而是他后来出于谨慎拿上的药瓶。而送kirei的十字架中封存着爆炸物,会在切嗣心跳停止的同时炸裂,威力足够将他炸成很多片。

  “把它贴身收好”,在送出“礼物”时他这样对孩子说。kirei幼犬一样湿漉漉的眼睛好像还在眼前,无论属于人还是非人,都让切嗣痛苦得难以呼吸。

  但就和之前的每次一样,他从不因为痛苦停下脚步。

  请把药瓶与十字架贴身放到最后一刻。贪婪的摄食管已经蔓延到腰部,切嗣在失血的晕眩中这样麻木地想。

  为了世界的和平,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2013-06-27 /  标签 : 言切 47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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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纯白的邀约空罐头 转载了此文字
    MEN IN BLACK 版 言切 =狂拽酷帅屌注意=